充满话题争议的新兴机构、着装要求（Dress Code）越来越“抽象”的晚宴派对（After Party）、随心所欲地买在社交网络上更“流行”的名字而不是艺术史上更“重要”的艺术家……
“新生代藏家”在大众视野中的形象，常因为社交媒体上的新闻，而与这些标签化的判断相互绑定。不可否认的是，当从婴儿潮一代向Gen Z与千禧一代的“至少84万亿美金的巨额财富转移”（注）到来之时，对于艺术有着与父母辈相同甚至更多的热情与野心的新世代藏家，将打开艺术收藏系统的新局面、新时代。
通过对话，我们明显地觉察出了某些与“95后至00后（Gen Z）”世代相关的共性：这几位新生代藏家（组合）都具有“全球化时代”中成长受教育的典型特征——在日常中都更为自然地使用英文名（本文也将延续这一用法），更为国际化的视野、跨文化的身份认知、与年纪稍显不符的非常明确的自我需求认知。
在当代艺术收藏的语境中，不同于传统收藏脉络中有的按媒介或年代展开的类型化收藏、“珍宝阁”般的名作名人采集，相当一部分的新生代藏家更注重通过收藏来认识自我，从而认识世界；他们更关注通过收藏学习、自我成长、建立社群的过程，同时也是清一色的“研究型”藏家。他们并不按照某种既定的条件格式去按量化的维度（原创性、投资性、学术性等）进行“标准答案”式收藏，而是以更复杂也更差异化的方式，将收藏与自己的人生叙事与思考编织在一起，并通过收藏，进行更广泛的社区互动，发起在艺术行业领域内的更多对话。
ARTnews：你的收藏之路是如何开始的？第一件收藏是什么？请分享在艺术收藏方面的成长故事。
Audrey: 我的收藏深受我母亲的启发。从小与她一起参观展览就是我成长中的日常。我们在艺术上的品位有许多相似之处。随着我对当代艺术的深入研究，我意识到，收藏的过程不仅是对艺术的探索，更是一种自我身份的寻觅。虽然我和母亲都偏爱极简主义和抽象艺术，但我也在尝试发掘自己独特的兴趣。由于在中美两国生活的经历，我目前对涉及语言与文化交流的艺术品尤为关注。
2021年，我收藏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件艺术品，但回想起来，那一次的决定其实有些仓促。尽管艺术家的创作本身很出色，我却没有深入研究他的背景与创作理念。当时，我被他对光与空间运动(Light&Space Movement)的艺术实践所吸引，但后来发现他其实更专注于色彩的研究，与我的收藏方向并不完全契合。这次经历让我深刻体会到，收藏需要更周密的思考与准备。
Jeffrey：我的艺术之旅始于音乐和写作，特别是洛德(Lorde)的专辑《Melodrama》。高中时期，我被这张讲述青春困惑的专辑深深打动。此后，我开始收集歌词海报，并把它们贴在宿舍的墙上作为装饰。我爸爸看到我的宿舍照片后说：‘你宿舍的墙都贴满了，跟咱家一样，没有一块空墙。’那时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开始收藏了。
疫情结束后，我和三位朋友周淇、王晨雨和高书阳在纽约共同创立了跨文化艺术社群“Stilllife思来”，从事发掘新兴艺术家和策划国际性快闪展览等业务。通过“思来”，我结识了一些艺术家和收藏家，由此我也逐渐认识到应该收藏艺术品，而不是装饰物。
家庭在我的收藏历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我们一起探讨艺术家，共同做出收藏决定。去年，我为父母的朋友、当代水墨艺术家李津策划了纽约公寓展，用展销收入购买了李老师的作品，这是我第一件用自己的收入购买的艺术品。今年，我开始参与父母的收藏决策，他们也越来越重视我的意见。
Vince（the Soil Collection）: 大学期间学习艺术，大三时一次艺博会让我开始接触艺术品收藏。我和Aria是同事，2019 年因共同的艺术兴趣相识。2020 年，我们创办了“三个艺术计划”独立艺术空间，希望发掘中国大陆的新锐艺术家。后来我们转向更个人化的收藏方式，创立了the Soil Collection，每两年举办一次展览，回顾我们的收藏历程。我的第一件收藏是一件影像作品。从那时起，我就更注重艺术理念和内在价值，而不是投资回报，我的收藏中也有许多“不好卖的”非传统媒介的作品。Aria则专注于架上绘画，这让我们的收藏更加完整。我们在决策时会平衡先锋性和市场性。
the Soil Collection 收藏展：踏歌，展览现场
SIMPLE ONE， 2024
ARTnews：收藏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在你们的生活、个体经验及人生规划中都有什么样的意义和价值？
Audrey: 作为深受家庭影响的年轻藏家，艺术收藏成为我们母女间独特的亲密纽带。对我而言，收藏提供了一种思考世界的方式。在繁忙的日常生活中，它为我创造了一个探索深
层问题的空间。作为一名历史专业的毕业生，我尤其着迷于通过艺术连接过去与现在。每件作品不仅是艺术品，更是时代与个人故事的见证。通过艺术家的作品和理念，我可以更好地理解那个时代及地域的思想与文化。
Jeffrey：对我来说，收藏是一个持续学习和探索的过程。我希望未来几年随着对艺术的理解加深，收藏不仅变为我的一种生活方式，也会成为我表达想法的一种途径。收藏促使我与家人的关系变得更为紧密。我们一起讨论收藏提议，这种互动创造了许多新的家庭话题。我父亲告诉我：“艺术收藏是抵抗死亡的唯一有效方式。”最初，我不太理解这句话；后来我慢慢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拥有珍稀艺术品的藏家离世后，他珍藏过的艺术品和思考方式会在人间继续流传下去。我还年轻，对待艺术还没有考虑那么深远。对我而言，艺术的价值在于它能影响创作、策展和公众探讨，艺术往往能给我带来新的视角。
Aria（the Soil Collection）: 收藏对我来说首先是学习和探索的过程，了解不同的视角和想法。收藏是一段持续的自我发现之旅，会随着个人经历不断演变。因此，我不愿给它设定固定方向，而是像我的人生信条一样，重要的是活在当下。这也是我们每两年举办收藏展的原因，它让我们能够总结每个阶段的成长。随着经验积累，你会更清楚地判断自己的选择。最终，每一件收藏都应该是源于内心的触动，记录着我们的个人体验。
玛丽·科尔斯（Mary Corse）
《无题（白色内带）》，2003 年
［Untitled（White Inner Band）］
《无题（白色拱门内带系列）》，1996 年
［Untitled（White Arch Inner Band Series）］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
“ 光的回顾展”（ ASurvey in Light），纽约
2018年6月8日至11月25日
ARTnews：你们都有一个共性，就是除了藏家，也通过自己的收藏，在更广泛的当代艺术社群、专业领域内进行了更多的探索和实践。你们的个人收藏与在社群及公共性之间的关系是怎么样的？
Audrey: 作为上海外滩美术馆董事会成员，我的关注点不仅仅在于收藏，更在于思考如何向其他机构学习，并通过美术馆的平台创造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藏家社区。这也与我在 TRLab 的工作有所交集。因为目前 TRLab 也在与一家顶级艺术机构合作，这让我有机会从不同机构的视角中汲取经验。
此外，我们也在不断思考，作为一家总部位于上海的机构，在当下的时代背景下应如何定义自身的角色和使命。通过外滩美术馆艺术总监朱筱蕤的指导，我有幸接触并认识了许多优秀的艺术家，这让我受益匪浅。
Jeffrey：通过 Stilllife 思来，我深入纽约和上海的艺术社群，与艺术家、策展人、藏家建立了紧密联系。我们协助 TRLab，参与了考尔德基金会等机构的重要艺术家的数字艺术创新项目。我们也对更多元的社群与艺术实践感兴趣，例如新兴艺术家潘光远(Ren Light Pan)、纽约99Canal艺术驻地项目、Harry Gould Harvey IV 等。这些合作让我收获了珍贵的社群网络，也丰富了我的收藏。当看到相关作品时，我会想起我们建立联系的故事，以及我们如何共同成长。我决定在艺术界工作也是因为对艺术家的痴迷。这种体验超越了仅被视为“所有物”的收藏定义。
作为艺术资助人，我也致力于支持非商业化创作，在北京、上海和纽约推动具有社会意义的艺术实践。同时，作为外滩美术馆的青年理事会联合主席，通过与外滩美术馆艺术总监朱筱蕤等业内专家的交流，我不断拓展艺术视野，获取收藏灵感，并和我们的社群一同成长。
（从左至右）潘光远和李丝竹作品
“恋旧蜉蝣——StillShow by Stilllife”展览现场
上海，2024.11.02—11.11
摄影：Alessandro Wang
图片致谢：思来Stilllife
Ren Light Pan & 墨斋(INKStudio)
Sizhu Li
Aria（the Soil Collection）：在艺术行业中，我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网络。我们一直保持平常心看待收藏，关系更多地建立在持续地学习、了解艺术家、画廊、机构的背景和理念之上，从而形成了彼此之间的对话和认可。我们追求的是心与心的沟通，而并非简单的“藏家”身份与画廊之间的买卖关系。
在邀请专业策展人与我们合作的两届收藏展：2022年的“迅疾传播：僵尸、多重生命与幸存者之爱”和2024年的“踏歌”中，我们也重新梳理了自己收藏中影像到装置的多样作品。在这个语境中，我们的收藏不再只是关于我们个人的，我们希望它也是关于当下的，与当代艺术社区、与更多人都息息相关。
“迅疾传播：僵尸、多重生命与幸存者之爱”展览现场
2022，totalab×the Soil Collection，上海
摄影：Alessandro Wang
ARTnews：对于当代艺术，你们有特定的收藏“标准”或者感兴趣的领域吗？你会如何描述你目前的收藏与建立起收藏的方式，或方法论？
Audrey: 作为新一代藏家，我更加注重个人品位和艺术带来的共鸣，而非市场价值。我倾向于选择能够与我长期共处的作品，并深入思考每件作品在我的收藏故事中所扮演的角色。这种理念源于我小时候在外滩美术馆以及在大学的美术馆做导览员时的深刻体验。作为一个节奏较为缓慢且较为谨慎的藏家，我喜欢与艺术家和策展人对话，深入研究他们的创作思路和背后的理念。
媒介、艺术家的性别和国籍等标签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更关注的是他们的研究方向是否能与我的思想产生碰撞。正因如此，我的收藏方式相对开放，涵盖了绘画、影像、摄影以及 NFT 等多种媒介。我尤其关注那些能够引发共鸣的作品，并围绕特定主题，如“语言”和“宇宙空间”，逐步发展我的收藏体系。
Jeffrey：我通过写作和思考去理解艺术，这也加深了我对艺术的热爱。我们家的收藏以绘画和雕塑为主，但我也在持续关注其他媒介。与父母不同，我更注重记录我们这代人的视角，尤其是全球化背景下的中国新身份。留学经历让我深入理解跨文化议题，特别关注“亚洲离散群体”的叙事。我相信随着全球化发展，跨文化体验已成为很多人生活的重要部分。此外，水墨艺术特别吸引我，它融合传统与现代，兼具抽象的形式和概念性哲思。
我从技术、概念和艺术家个性三个方面评估作品，通过多渠道了解艺术家，确保其作品是真诚的。与艺术家的社群联系很重要，这种网络帮助我发现新艺术家，使收藏更为体系化。我认为对于有些艺术家来说，他们对于行业中关系网络的个性态度也反映了其专业性与认真程度。
the Soil Collection 收藏展：踏歌，展览现场
SIMPLE ONE，2024
Vince（the Soil Collection）：我们依靠经验累积的直觉收藏，重视与艺术家的后续交流。由于身边的朋友，我们也关注LGBTQ+方面的议题。我们非常活跃地参与到展览、艺术事件中，年均收藏数十件作品，基本上每个月都有购买。作为我们关于收藏的'预警信号'，我认为收藏不应过分依赖艺术家知名度和市场表现。同时对于“购买”和“收藏”的区别时刻警惕——真正的藏家首先注重艺术理念，而非价格和升值空间。我们避免收藏刻意讨好的作品，重视艺术家的真实表达，也只收藏与我们的个人经历、个体叙事相关并有共鸣的作品，即使放弃“热点话题”带来的潜在升值机会。
Aria（the Soil Collection）：收藏需要独立思考，避免跟风。保持开放学习的心态，这是与自己和他人不断成长的过程。我对于把收藏当作社交资本十分警惕。市场表现虽然重要，但不能决定作品价值。反而是当我不过分关注市场时，常有意外收获。
ARTnews：与我们分享一下你们喜欢或感兴趣的艺术家吧。
Audrey:我最近在研究克里斯汀·孙·金（Christine Sun Kim），她是一位非常有趣的艺术家。她的母语是美国手语（ASL），许多作品探讨了 ASL 在翻译成英语过程中失去的内容和意义。在她的一次演讲中，Kim 将英语比作一种线性语言，像是一次按下一个琴键，而 ASL 则更像和弦，十个手指同时按下以表达一个完整而清晰的概念或想法。
玛丽·科尔斯（Mary Corse）是对我影响深远的艺术家。今年 2 月，我有幸拜访了她的工作室。尽管她在艺术界默默耕耘了数十年才获得认可，但她始终未曾放弃创作。当我问她是什么让她一直坚持下去时，她回答道：“我从没想过要停止创作。我无法想象不去做这件事。”( I never thought about not doing it. I cannot live without doing this. ) 她的这份执着深深打动了我，也让我更加坚定在自己热爱的领域持续探索下去的信念。
克里斯汀·孙·金（Christine Sun Kim）
《时间再次欠我休息》
（Time Owes Me Rest Again）
壁画，约 10.67m×30.48m，2022
摄影：Hai Zhang
图片致谢：皇后博物馆（Queens Museum），纽约
Jeffrey：最近在我的提议下，我们家收藏了罗伯特·劳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的一件作品，作品中的图像来自他早期访华期间拍摄的照片。这件作品也是劳森伯格文化交流项目ROCI CHINA中的一件。我父亲研究了作品中的历史元素，并将其发现分享给劳森伯格基金会。这件藏品与我们家关注中国油画发展史的收藏方向相契合，我希望我们收藏的国际作品也能与中国建立某种关联。其次，我尤其关注像劳森伯格的 ROCI 系列这样有社会性的艺术创作。
Vince（the Soil Collection）：我偏爱具有冲击力的作品，无论是绘画、雕塑还是影像。我更看重直观、力量感的表达——比如陆扬、陈天灼的创作——而非含蓄诗意的风格。
Aria（the Soil Collection）：我则偏好隐秘的表达方式，欣赏那些表面汹涌下蕴含深意的作品。这类作品值得反复品味，每次都能有新发现，比如菲利普·帕雷诺(Philippe Parreno)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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